三少四壯集－等待公車

三少四壯集－等待公車
2009-12-29 中國時報 【王健壯】
    　以前他一個人搭公車去醫院，好像去參加一個定期的聚會，但後來他就不曾再一個人去過醫院；公車站牌前等車的人群中，也再沒看過那個拎著黑色雨傘排隊的老人。


    　天很冷，冷得路上行人腳步匆匆像在競走，公車站牌前幾個人瑟縮著身體在等車，他站在隊伍後面，手裡拎著一把黑色雨傘。

    　他要去醫院，看病，拿藥。

    　在台北住的那十幾年，除了住家附近的街巷、商店、學校、公園與菜市場外，他最常去的地方，就是搭公車起碼要一個小時才到達的那間醫院。

    　而且台北那麼多條公車路線，他祇坐過到醫院那條路線的公車，其他路線的公車，他從沒坐過，那些路線中不管哪一站，都沒有他想去的地方。

    　每次他去醫院前，都是自己先打電話預約好看診時間，但不管號次順序排得多前多後，他都是一大早就準備好出門，好像要搭車搭機遠行，擔心會誤點一樣。

    　他的日常生活中祇有兩件大事，除了孫子，就是醫院；照顧孫子是他每天的事，這件事讓他覺得開心；到醫院看診是隔幾個禮拜的事，這件事讓他感到安心。

    　我曾陪他去過幾次醫院。偌大的候診室裡總是坐著滿滿的人，舉目盡是花白疏髮的頭顱，不時有人坐著輪椅進來，也有人拄著拐杖出去；坐在椅子上的人不是孤單呆坐，就是三三兩兩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打發時間。

    　那些人口音不盡相同，但每個人都像他一樣，一樣蒼老的外型，一樣漠然但略顯不安的神情；在一樣外型和神情的軀殼裡面，不必想也知道應該也藏著差不多一樣劇情的人生故事。

    　輪到他進去看診時，醫生跟他的對話就像排演過無數遍的台詞：「老先生今天哪裡不舒服嗎？」「上次拿的藥，吃了頭有點暈。」「我幫你換個藥試試，還暈的話，我們再檢查看看。」「我藥都按時吃，但這幾天怎麼血壓還是高？」「天冷可能有點關係，記得多穿點衣服，像你戴毛線帽就對了啊，別擔心，沒什麼問題。」「謝謝醫生。」

    　常常是等待一、二個小時，甚至更久，看診卻祇花了短短幾分鐘；但領完藥離開醫院時，他臉上總是露出鬆了口氣的那種神情，「我們回去吧！」回去，當然還是搭公車。

    　平常他是一個很能忍病忍痛的人，感冒，他窩在厚棉被裡，「出身汗就好了」；頭暈，他也躺在床上休息，「不動就不會暈」；牙痛，「漱漱鹽水就好」；你不問他，他也很少告訴你哪裡不舒服。

    　但有段時間，蠻長的好幾個月時間，他因為帶狀皰疹的緣故，卻常常痛到忍不住會以幾近呻吟的聲音抱怨：「怎麼這麼痛，痛得受不了啊！」

    　那段時間他去醫院的次數增加很多，每次都有人陪他；醫生雖然常常替他換藥治療，但疼痛卻始終不減，痛到一向對醫師尊敬的他也禁不住發牢騷：「你開的藥一點用都沒有嘛！」

    　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，他的身體狀況一日壞過一日。以前他還偶爾坐在客廳沙發上看看電視，邊看邊罵幾句新聞裡面那些他看不順眼的政客；但後來除了吃飯上洗手間外，他幾乎都躺在床上，臥房變成了病房；有時候我看他並未睡著，要他到客廳坐坐看看電視，他搖搖頭，「不想看。」

    　直到有天早上，他昏倒在臥房門口，我才警覺他的健康比我想像的還要嚴重，「清晨五點多，老爸昏倒在他房間門口，大概是治療皰疹的藥太強所致。」那天的日記我祇寫了這幾段話，時間是一九九三年元月一日，整整十七年前，一個一樣寒冷的冬天。

    　那天以後，他又昏倒過幾次。以前他一個人搭公車去醫院，好像去參加一個定期的聚會，但後來他就不曾再一個人去過醫院；公車站牌前等車的人群中，也再沒看過那個拎著黑色雨傘排隊的老人。